Mad Potato

Poetic justice，「詩意的正義」，我一直都很喜歡這個概念。更直白的翻譯對照，這詞的意思應該就是「因果報應」，不過我更偏好詩意的正義這個說法，因為它感覺不如因果報應一般肯定，不會認定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是絕對的；詩意的正義是在角色努力去爭取之後得到的，他的奮鬥會讓他在冥冥之中會得到故事之神的眷顧，所以故事最終會為他所受的冤屈或苦難，以令人會心一笑的適切懲罰，幫他伸張現實之中得不到的正義。

這或許也是我喜歡電影的地方，可以用精簡的視覺語言，闡述最為深刻的罪與罰。關於詩意的正義，我即刻想到的是 Jordan Peele 的《逃出絕命鎮》（Get Out，2017），片中反派最終的下場都適得其所、恰到好處，給予主角在種族歧視與司法不公的美國社會當中，無法得到的美好結局。電影創造了正義的可能。而另一部精彩的詩意正義，則是我今年初看的，由《懼裂》（The Substance，2024）導演 Coralie Fargeat 執導的《浴血狂花》（Revenge，2017）。

（突然發現，《逃出絕命鎮》和《浴血狂花》竟然是同一年出片。又一個生命當中耐人尋味的共時性。）

《浴血狂花》是屬於「性侵復仇」（rape-revenge）這個恐怖或驚悚次類型的作品（我好討厭這個類型名稱），應該不難想像，在這個大多以男性主導的產業當中，這個特別與性別議題（尤其性暴力）相關的類型，即使試圖透過復仇劇情來賦予女性力量，或是為她們所遭遇的暴力伸張正義，卻不乏消費和剝削女性的呈現，無論是在女性角色的拍攝和描摹上，抑或重演性暴力場面的過程皆是。然而《浴血狂花》對這個類型做出了不同的詮釋，提供了以女性出發的觀點。這樣的跳脫不只是透過劇情達成，Fargeat 在攝影和剪輯上的決定，更是對於這極具爭議性的類型做出了最佳的回應：《浴血狂花》不是藉著類型公式展演聳動的畫面，而是大膽探索類型的可能，來凸顯社會當中實際存在，甚至很不幸地可以說是無處不在的暴力。

很老實說，我當初很抗拒觀看這部片。即使在阿姆認識的朋友 L 極力推薦，甚至誇讚說是他看過最好看的電影，但是我每每想到這個類型當中不免會出現的性暴力場面，我就會打消念頭。最終是年初的一股心血來潮，讓我終於在 MUBI 上點開來看了這部電影，而看完之後，我很感謝自己做了這個選擇，因為我再次體會到，電影擁有女性創作者是多麼重要的一件事情。

究竟為何會有這樣的感觸？要深入細述，《浴血狂花》的特出之處俯拾即是，然而在此我想要點出我認為最具標誌性的原因，也是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一幕——Fargeat 處理我當初最不想入目的性暴力情節的方式。電影劇情是這樣開展的：女主角 Jen 和她已婚的男友 Richard 來到他在沙漠曠野當中的小屋度假，然而兩個愛侶的浪漫假期隨即被 Richard 的兩個打獵夥伴 Stan 和 Dmitri 的突如其來打斷。後來在一個 Richard 出去辦事的早晨，Stan 趁機闖入 Jen 和 Richard 共享的房間，在那裡性侵了她。事發之前，Dmitri 有目睹 Stan 即將犯下的罪行，然而選擇視若無睹離開現場，讓 Jen 必須承受大可避免的痛苦。這令人髮指的行徑，在 Fargeat 的處理之下，變得更加令人心寒——因為恐怖的加乘不在於暴力被直接呈現給了觀眾，而是暴力如何被有意識地忽略：這場暴力不是在暗處，而是在光天化日之下，甚至是在一個有落地玻璃窗的房間中發生。Fargeat 用這一場戲讓我們理解，性暴力真正駭人之處，是因為它並非只是個人的罪行，而是被社會幽微默許的行為，是在這個極度父權的世界當中滋生出來的，結構性的惡，是個無庸置疑的共犯結構。當 Dmitri 在暴力發生之前奇蹟似地出現在門口，原本 Jen 有了一絲希望，因為有個「人」可以選擇幫助她這個「人」；然而 Dmitri 的轉身離去，以及將門帶上，代表了他並沒有將 Jen 視為是「人」。Dmitri 在選擇離開的時候，雖然他並不是性侵 Jen 的人，但其實罪惡也是相同的，在離去的當下他也失去了人性。更可怖的是，事發當下，當 Dmitri 在房間外頭聽見 Jen 的慘叫，他並沒有回心轉意、轉身回去幫她，而是加快腳步離去，然後打開電視，把音量放大。短短一場戲，濃縮了父權體制的暴力：或許有人可以爭論，這世上的 Stan 真的沒那麼多，但不可否認，這世上的 Dmitri 比比皆是。

詩意的正義，就是當 Jen 宛如鳳凰一般，從灰燼中重生、開始復仇之後，她刺瞎了 Dmitri 的眼睛。

《浴血狂花》真的是部精彩絕倫，極具顛覆性的作品。Fargeat 風格上的豪放，容易隱藏她的細膩，但若願意跟隨她的腳步，便能體認她的誇張之中，一針見血的社會批判，然後觀看 Jen 的血腥復仇大呼過癮。在《浴血狂花》裡頭，Fargeat 就是那位無形的，全能且有愛的故事之神，透過 Jen 的故事，為許多經歷類似或相同創傷的女性，伸張了現實之中沒有得到的正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