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re is no example in history of an inhabited country being acquired except by force." — Israel Zangwill
回想起來,國中時期看了兩部跟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相關的電影,都是那時自己跑去亞藝影音的舊片區租借、帶回家用桌機看的(亞藝影音的店員也真的是很開放):一部是 Steven Spielberg 的《慕尼黑》(Munich,2005),另一部則是 Hany Abu-Assad 的《天堂不遠》(Paradise Now,2005)。把文字打下來的這一刻,才發現兩部竟是同一年出品的,而也是此刻才發現,前一部是一名猶太裔好萊塢導演拍的,後一部則是一名巴勒斯坦導演拍的。《慕尼黑》講述在 1972 年慕尼黑夏季奧運,巴勒斯坦黑色九月組織(Black September)殺死十一名以色列運動員之後,以色列政府暗中建立了要暗殺十一名巴勒斯坦組織份子的秘密小組,電影是從這個秘密小組一名組員的觀點出發;《天堂不遠》則是關於一對巴勒斯坦的兒時玩伴,兩位青年被招募要去擔任自殺炸彈客之後,他們要展開行動之前,倒數最後幾天發生的事情。兩部電影,同樣的衝突,截然不同的角度。我記得當時看完的感覺都是一種充滿悲淒的哀嘆,不解為何雙方總要以暴力相待,難道他們不知道暴力無法解決事情?覺得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似乎已經落入了一個自我建構的惡性循環當中無法逃脫,畢竟雙方也都只是想要稱那片土地為家而已,如今卻成了複雜難解的困境。這是自那時起,多年以來我一直抱有的想法,甚至在 2023 年 10 月 7 日,哈瑪斯襲擊以色列的時候,我也再一次在心裡哀嘆:究竟他們何時才能學會?
如今回看,才知道過去的自己是多麼無知和天真,令我汗顏。過了這麼多年我才知道,原來我這一輩子,都聽信了錯誤的故事。以巴的問題不是我過去所以為的,勢均力敵的冤冤相報何時了,它其實是一個老生常談的殖民故事,關於從二戰結束之後,一直到今天,每日每夜都在上演,全世界也都看在眼裡,卻視若無睹,甚至縱然、支持的暴力壓迫與侵略。是這兩年多的學習我才知道,以色列是確確實實的侵佔者(settlers),是個受歐美霸權支持的惡霸,而巴勒斯坦則是確確實實的反抗者,他們為反抗而生的暴力是殖民暴力的產物,也是殖民語言的包裝,隱含著殖民者最深愛的邏輯:我對你施展暴力是天經地義,你對我施展暴力是恐怖攻擊。因為只有殖民者有施展暴力的權利。因為如果反抗者以「理」相待,亦即以暴力回應暴力,殖民者就會哭喊:「你怎麼可以?」然後再以暴力加倍回擊。反抗者殺一個殖民者,殖民者會殺十個反抗者回敬,讓反抗者知道:在以我的規則運行的世界裡,沒有什麼公不公平、什麼一命換一命;我的一條命,就抵你們十條命。
明明是遲來幾十年的覺醒,發現真相的過程仍是緩慢且痛苦的。畢竟「冤冤相報何時了」的論述,好像也就為我撇除了道德問題,因為只要認為雙方都有過錯,身為外人的我也就不用站邊,只需觀察或是哀嘆,無奈這樣暴力的循環也是人性的一部分。然而真相令人絕望,因為發現之後,會理解到在這真實的故事當中,人性早已泯滅。2023 年 10 月 7 日之後,全世界開始站邊,歐美政府絕大多數往以色列一方站去,然而因為意識到自己對於以巴問題還是不夠理解,我便抱持著過去遠觀的心情,想要多認識一些,再給出自己的見解。當時的我因為想要理解,去參加了一場台北飛地書店舉辦的,講述巴勒斯坦歷史座談會,那是我看見不同世界的開端。那天我學到,原來英文的「紗布」(gauze)與「加薩」(Gaza)有關,因為當地自古以來,就以精細的絲綢紡織技藝為名。我也是在那之後不久,認識了紐西蘭詩人 Em Berry 的這首詩,"Because of Us":
This morning I learned
the english word gauze
(finely woven medical cloth)
comes from the Arabic word غزة or Ghazza
because Gazans have been skilled weavers for centuries
I wondered then
how many of our wounds
have been dressed
because of them
and how many of theirs
have been left open
because of us
我記得當時讀完這首詩的自己,感受到心底一沉,然而我想當時的我還並沒有完全讀懂。此刻重讀,我只想要哭泣。
要認清以巴的真相,不能只看歐美主流媒體的報導。這幾年是 Middle East Eye、Al Jazeera,和 Zeteo 等等平台,讓我看到了許多被刻意忽視或掩蓋的消息,深刻體會到媒體的力量。這幾年也是媒體識讀的實戰經驗,開始發現 New York Times 和 Washington Post 等各大報社會如何運用細膩的文字差異,來幽微地左右我們的觀點,像是報導以色列的傷亡者時,常以 “murdered" 來描述,並且報導他們的名字、給予他們完整版面,讓我們看見他們是人;反觀報導巴勒斯坦的傷亡時,死者全都變成了無名的數字,死法常直接以 “died" 來帶過,彷彿他們都是自然死去,與以色列的無差別攻擊毫無關係。這幾年我也開始接觸更多相關書籍和電影(雖然還是遠遠不夠),來發現先前從未聽聞過的歷史、從未理解過的觀點。此刻我想起 Ta-Nehisi Coates 在他的新書 The Message(2024)當中的一段話,是他在該書不斷強調的,文字和論述、語言和故事的力量:
“It may seem strange that people who have already attained a position of power through violence invest so much time in justifying their plunder with words. But even plunderers are human beings whose violent ambitions must contend with the guilt that gnaws at them when they meet the eyes of their victims. And so a story must be told, one that raises a wall between themselves and those they seek to throttle and rob.”
這就是文字驚世駭俗的威力。但我跟 Ta-Nehisi Coates 一樣,我也相信,如果文字能夠泯滅人性,那文字也可以喚醒它。
昨晚我看了一部 2024 年的紀錄片,近期特別重映的 No Other Land,讓我想要努力把自己此刻的感受寫下。台灣片名翻譯為《你的國,我的家》,但我還是比較喜歡原文的名字,因為它即是巴勒斯坦人的呼喊:「這裡是我們的家,不是任何其他地方。」電影所記錄的一切,都是在 2023 年 10 月 7 日之前拍攝的,這是以色列無情的暴力與壓迫早在當時哈瑪斯攻擊之前就已存在幾十年的一份證明。
片中的影像紀錄了以色列的士兵,是如何開著軍車與挖土機,每週來到 Masafer Yatti 這個位於約旦河西岸佔領區(West Bank)的小鎮,隨機強拆巴勒斯坦人的房子,逼迫他們住到山洞裡面,然後再搶劫他們重建房子的工具、材料,甚至發電機。巴勒斯坦人民目睹自己住了幾十年的家在眼前被摧毀,除了在以色列士兵面前大聲抗議之外,也束手無策。在一次衝突當中,以色列士兵朝了 Harun Abu Aram 這位手無寸鐵的居民開槍,導致他直接全身癱瘓。原以為這樣的殘酷已經足夠令人髮指,但是電影後面捕捉到的一幕又再次突破了我對他們邪惡的理解,我首次體會了何謂真正的震撼,因為當時我感覺到自己正在顫抖。接近紀錄片尾聲時,以色列士兵再次來到 Masafer Yatti,這次他們要來拆除小鎮過去偷蓋的小學。說是偷蓋,因為當初在建築的時候,居民就被以色列士兵百般阻撓,他們後來是在白天由女性和孩童來施工,夜晚再由男性來施工的方式默默蓋成的。軍方強拆之前,還有孩子在裡頭上課,一位以色列士兵來到門口,沒有通知即將發生的拆除行動,只是不吭一聲地將門關上;後來孩子們是從窗戶逃出去的。我知道,若是老師們沒有帶著孩子們從窗戶逃走,以色列士兵也絲毫不會在乎。然而更狠毒的還在後頭:拆除了小學還有周邊的房子之後,以色列士兵要繼續斷居民的水源,他們開來了水泥車,用水泥填滿了他們的水井,然後再用電鋸鋸斷了他們的水管⋯⋯
這一切都被影像記錄下來了,然而真正令人絕望的不是這樣的惡行沒有被人看見,而是知道就算它們被看見了之後,還是有許多人認為這是正當的行徑。這聽來或許不可思議,卻是千真萬確的事實,因為這正是許多以色列人的反應。
我寫下這些究竟是為了什麼呢?我不會妄想寫下這些會帶來任何改變,甚至本身具有任何意義。但我還是想要寫下。我知道我寫下的這些文字並非紀錄,我寫下的關乎我自己,多過於巴勒斯坦。我也知道,Ta-Nehisi Coates 說的是對的:
“If Palestinians are to be truly seen, it will be through stories woven by their own hands—not by their plunderers, not even by their comrades.”
不過我還是想要寫下這些文字。因為關於巴勒斯坦的故事,我還想要認識更多,我也想要繼續一起記得,不管是以什麼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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