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事情總是慢半拍,進入新的一年,終於去了距離住處走路大概十分鐘、從去年十月多就計畫要去的阿姆斯特丹反抗軍博物館(Verzetsmuseum)。先前從外面看進去以為空間狹小,原本以為一個小時左右可以看完,結果花了兩個多小時。博物館的內容設計出乎我的預期,是以諸多人物各自的故事集結而成,勾勒出第二次世界大戰那個充滿無數道德難題的動盪時代。
這樣以個人故事鋪敘而成的展場,讓當時的歷史不是以簡化的正反兩方呈現——例如與佔領方納粹德國合作的叛徒,和在地下進行反抗運動的勇者——反而凸顯了在這個平民老百姓無從選擇的大時代中,會迸現出多少種不同的選擇。記得第一次知道荷蘭在二戰時被德國佔領的歷史,是因為看了《諾曼第大空降》,在其中美軍解放荷蘭的時候,有許多與德國士兵交往的荷蘭女性,被荷蘭群眾抓出來到街上剃頭,以示她們的羞恥作為報復。那喜悅和憤怒、正義與暴力交織的場景,直到現在都彷彿歷歷在目。博物館有記載了這段歷史,也收錄了更多更多,於集中營倖存的、葬送於戰爭中的、直至今日不知去向的人們的故事。而這些有面孔有姓名的人,也是有被博物館中的文字、物件、照片所記得的,又有多少是直接消失在歷史之中的?
博物館裡頭應該保留了一百多人的故事,其中包括荷蘭極右派政黨 Nationaal-Socialistische Beweging in Nederland(NSB)的主席 Anton Mussert(1894-1946),戰間他歡迎來佔領荷蘭的納粹德軍,戰後他被判刑處死;參與共產黨活動的單親媽媽 Coba Veltman(1901-1976),主動撰寫發放要求政府釋放被囚禁的猶太人的小冊子,因而被逮補,爾後被送去集中營,直到戰後才和兩個孩子團員;加入荷蘭共產黨的 Anton de Kom(1898-1945),在戰爭期間開始為反抗報 De Vonk 撰寫文章,同時支持蘇利南的獨立,在 1944 年被逮補,隔年死於集中營;和荷蘭皇室一樣,在德軍佔領之際逃去英國的 Jetty Paerl(1921-2013),透過荷蘭反抗電台 Radio Orange 發送反諷德軍的自創曲,鼓舞荷蘭人民的士氣;在荷蘭唸書的印尼學生 Evy Poetieray(1918-2016),作為學生會 Perhimpoenan Indonesia(PI)的一員,在戰爭時期和反抗軍合作,戰後努力爭取印尼獨立;男同志藝術家 Willem Arondéus(1894-1943)和友人在 1943 年 3 月 27 日成功摧毀阿姆斯特丹戶籍登記處,以保護猶太人的身份,然而這成功的行動最後卻以悲劇收場,Arondéus 後來遭人背叛,與其他十一位夥伴遭捕並且槍決;雕刻家 Gerrit van der Veen(1902-1944)冒著死刑的風險,為猶太人假造身份證,他希望他的兩個女兒可以說:「我曾經有個勇敢的父親」,而非「我的父親還在,但他是個懦夫」,最終 van der Veen在 1944 年 6 月 10 日被逮補處死;女同志反抗軍 Frieda Belinfante(1904-1995)描述諸多反抗軍在荷蘭被解放之後的沮喪,因為沒有人在討論反抗軍的所作所為,反而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繼續賺錢過日子,一切都沒有改變,失望的她後來移民到了美國,成為了一名指揮家⋯⋯
還有好多好多故事,不過這裡的篇幅也沒辦法承載了。展區中間有幾個區域,各留了一面牆、幾隻筆,和幾張紙,邀請訪客留下他們的想法。看到了不少張 “Free Palestine",還有我也深信的,"Nobody is free until everybody is free",或是換句話說的 “Vrijheid voor iedereen!"("Freedom for everybody!"),甚至還看到了一名應該同是台灣人的訪客,寫下了「在利益之前,沒有共好,願平安、平靜、歲月靜好」這些字樣,這些紙上頭有無數種語言,但訴說著差不多的願望。
「我們為什麼還是沒有學會?」我記得有張留言這麼寫著,而我也跟他和許多人一樣,擁有相同的問題。今天在逛的同時,有一批荷蘭的青少年剛好校外教學,像是闖關一樣在展區中穿梭喧鬧,三不五時停下來回答學習單上給的題目。我心想,他們看著這些故事的感受是什麼呢?牆上所記錄下來的那個年代,許多像他們這個年紀在荷蘭的孩子,或是被迫與父母拆散、或是被送去集中營、或是要面對道德難題、或是成為了納粹份子⋯⋯這些在我身旁的孩子,在今天能夠寫著作業、聊天打鬧,只不過是因為生在不同的時代而已。而我當然也是。我們學會這個地方試圖要教導我們的事情了嗎?這個問題的答案,光是認定或以為,都沒有意義,只能用行動來給予。
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