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d Potato

過了四年多，終於看了《世界上最爛的人》（2021）。看的時候又有了先前的領悟：每部電影都有它的時間。

還記得幾年前的那晚跟 Z 去吃咖哩飯，我們那時已有段時間沒見（我們的見面總是這樣，隔著一段日子再突然相聚），她應是我朋友當中最自在且自知的變色龍，我想那天她也是一樣，因為知道我愛電影，所以將話題轉向此處，跟我說她近期看了一部很喜歡的片，但已想不起名字。我最喜歡這樣的猜謎，問起電影在演什麼，她說只記得是部挪威片，有分成十二章節，主角是名女性。我雖然還沒看過片，但猜到了是《世界上最爛的人》。我記得當時的自己因為猜對了而欣喜之餘，也想著我也想像她一樣，記不住片名，但是清楚記得電影給她的感覺，而且可以大聲地說喜歡；我擔心自己已經像個電影百科，只記得資訊，但沒有感情。當然，這大概又是我那時的多慮了。

回到那晚，我接著跟 Z 說那她可能也會喜歡同個導演的另外一部片，《八月三十一日，我在奧斯陸》。她說她知道，她已經看過了而且非常喜歡，甚至還寫過一篇心得給我。她這麼一說時我才想起來：對！而且她寫得非常好。瞬間感到有點羞愧，竟然就這麼給忘了，只好用打哈哈的方式帶過，雖然知道她應該不會在意。但是她當年寫給我的心得我其實有留下來，現在想要在這裡記錄當中最後一段：

「這部電影很多場景我都很喜歡，印象深刻的一幕是主角躺在草地上睡覺，獨自一人醒來，抽著菸在街道上漫步，自白他的家庭帶給他的觀念和影響。當然還有最後彈琴，走向房間用藥的那一幕。結尾和開頭一樣，都是奧斯陸的街景，再日常不過的 24 小時。」

我一直都很喜歡她的文字，我有沒有跟她說過？

所以今天臨時興起決定來看《世界上最爛的人》的時候，我很直覺地想到了 Z，想起她跟我說看了很有共鳴。看完電影之後我可以理解她為何這麼說，不是因為看見她和主角在彼此身上的影子，而是因為雖然我和主角個性非常不一樣，同時卻也相似到不行。或許也跟我和 Z 一樣。我看了也很有共鳴。從這部片上映以來，我一直好奇「世界上最爛的人」到底長什麼樣子，電影究竟會如何呈現，現在明白「世界上最爛的人」就是一種感覺，就是那你我都清楚，因為都曾有過的感覺。這是部「成長電影」嗎？記得片中一段，主角在與男友分手的過程中，意識到自己快三十歲，卻把自己比作小鹿斑比，不禁覺得自己荒謬到破涕為笑的瞬間，我也忍不住跟著莞爾一笑，在她的荒謬當中看見了自己的荒謬——這或許就是那種電影作為鏡子的時刻，不是凸面鏡或凹面鏡，就是平面鏡，告訴你：這就是你。我想起今天又再次陷入對未來迷惘的自己，那總覺得自己像是浮木隨波逐流、沒有方向和動力的自己，好像有多特別、有多楚楚可憐，但誰沒有過這樣的時刻呢？今年就要三十歲的我，也一樣常把自己看作小鹿斑比，也常以為自己就是世界上最爛的人。

接近片尾，主角跟她罹癌的前任說：我覺得我可以跟你說任何事情，你都不會評斷我。Z 也是如此，她對很多人都是這樣的存在，所以她擁有所有人的秘密。不過說「擁有」其實不夠確切，她收納著所有人的秘密，不是要自己無聊時把玩，或是等待某日當作什麼扭曲的籌碼，而是讓你知道下次和她見面的時候，如果有了什麼新的秘密，都還是可以再跟她說。所以與其說是收納，不如說是接納，因為她清楚知道，我們都是世界上最爛的人。再之後，前任和主角說，他應該記得很多關於她的、但她自己已經忘了的事情，主角回說她應該也是。前任說，他離開的時候，她的那些部份也會跟他一起走了。我好奇，我有多少部份是只留在 Z 那裡的呢？如今又有幾個月沒有跟 Z 說話了，去年十月底我有寄封明信片給她，但她沒有告訴我是否收到了，我也沒有再去追問，不知道有沒有順利送到她的手中。

看了電影，想起友人，想到我竟忘了祝她新年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