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去華山看了《恨》(La Haine,1995),這部我久聞多年,今日才有幸去影院觀看的經典電影。導演竟然是 Matthieu Kassovitz,那位後來跑去演《艾蜜莉的異想世界》男主角的仁兄。我還是有點不敢相信這部片是他拍的,有點太厲害;這麼說不是說他看起來沒才華(好沒禮貌),而是震驚於他怎麼之後沒有拍過其他相似等級的電影,因為這部片感覺不是一場意外,風格強烈到每一顆鏡頭都覺得是精心設計,不可能是不小心。但當然,也可能是因為這部是他在 27 歲時拍的作品,甚至因為它得了坎城最佳導演獎,之後拍任何東西都難以超越而綁手綁腳了。不過想當然爾這也只是我的隨意臆測而已。

看完《恨》之後,我走出影廳,好像來到了異次元,彩色的台北。觀看整部電影的過程我就像被逐步上緊發條一般,在電影結束的時候被瞬間鬆開,頓時無力。我在外頭看著眼前平靜的景象,看著木棉花的棉絮慢慢落下,像是夏日的雪,像是夢境一般。我感受那溫暖的晚霞,感受徐徐微風吹來,隨著我慢慢一步步向前走去,淚水也開始從體內湧現。我走到華山園區入口的木板區,坐在上頭,盯著眼前的草皮發呆,看著前方大樓背後,美麗湛藍的天空,準備慢慢進入夜晚。那邊應是西方,因為我轉身回頭看的時候,天色已經漸黑,而面前望去的大樓背後,卻散射著微光。我突然開始哭了起來,讓淚水靜靜地流,沒有帶到衛生紙,只好用手隨意擦拭,或是就讓口罩吸收。有一對穿著一樣制服的兄妹在我身後跑來跑去,後來又跑到我身前。他們在嬉鬧,媽媽緩慢地跟著他們的步伐,看著他們奔跑。人是多麼地脆弱啊,但我眼前的這一切又是這麼美好。為何世界上的每一個角落,不能都跟我坐在華山的那個時刻,眼前的那塊草皮一樣?我好感謝,我真的好感謝,我生活在此刻,在這片土地上。

《恨》中片頭所展現的畫面,和這幾天在美國街頭上被記錄下來,而後飄洋過海映入我眼簾的影像,幾乎可說是如出一轍。電影三十週年重映,我們的鬥爭還在持續,我們都還在努力爭取、捍衛,那屬於「我們」的世界。

“Le monde est à nous.”

我好愛、好愛《恨》這部片。我喜歡它中間穿插著許多沒什麼意義的小故事,喜歡它頭尾呼應的,關於一個從五十樓墜落的人的故事。“So far so good… so far so good… so far so good. How you fall doesn’t matter. It’s how you land!” 不是怎麼墜落,而是怎麼著地才是重點。但我們怎麼知道自己已經墜落、正在墜落?時常要直到著地的那一刻才會發現。

這個世界沒有暫停鍵,只有持續不斷地,一直旋轉,一天又一天,看似重複,但其實都是一條不歸之路;我們只有不斷往前。突然想到鄂蘭寫到的,關於「不朽」與「必朽」的差別,她說人類是一個在不斷循環(繞著圓圈)的世界中,唯一必須直線生活的存在。自然和其他生物都是生生不息——牠們依物種的生存來判定——而人類注定要面對自己的終將死去,那人生故事的完結,那條直線的終點。

看完《恨》的我到底為什麼會哭呢?原因應該很純粹,就只是我好希望能夠拯救他們。能夠給予那些被壓迫,感到絕望、無力的人們,他們所需要且應得的自由。但是到底要怎麼做到呢?要怎麼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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