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多年沒有跟爸說生日快樂了。他在那十年之後終於回家的那三年,我說不出口。我覺得我無法由衷地祝他生日快樂,那不如不說。我後來覺得那某方面也可能只是為了我的賭氣而找的藉口。但是若要我老實說,應該兩個都有。我那時覺得他既然離家十年,我應該也至少可以賭氣十年,總有一天我會有辦法真心祝福他。誰想得到再也沒機會說了。
高二那一年,爸生日那天,我偷偷約他出來吃飯。那時候我不敢跟媽說,只好騙她說我跟朋友約。我不是怕媽會生氣,但是怕她會難過。總覺得這麼做對她是一種背叛,而我也不知道怎麼跟她解釋為什麼我想要找爸吃飯,因為我自己也不清楚。我只是有一股想要了解他的衝動。
那時候我已經好久沒有看到他,我們約在學校附近的義大利餐廳,我忘記我有沒有換衣服,還是一樣穿著學校制服。我在他過世後才發現,那是長大後我唯一一次自己和他在餐廳吃飯。我不記得我們點了什麼,只記得餐廳一進去左邊有三桌雙人座,我們坐在中間那一桌,然後兩個人整頓飯都在哭。我記得哭的過程有好幾次瞬間閃過「會不會嚇到旁邊兩桌人」的念頭,但是我停不下來。我記得一坨一坨衛生紙在桌上疊成一堆。
我不記得那頓飯我們聊了什麼。我在那之前有好多問題想問他,但是見到他的時候,想不到任何一個。吃完飯之後我們走到二二八公園,坐在孔子雕像附近的一棵樹旁邊。我記得我問他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他當時沒有給我回答。多年之後,在醫院陪他的一個下午,他說他一直記得我問他的這個問題,但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所以什麼都說不出來。
高二的時候我覺得自己能問出這一句話真是了不起,也認為如果我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就可以學會原諒他,也就可以學會修補自己的傷。現在我才知道那是個多麼天真幼稚的問題,畢竟要了解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談何容易。
究竟爸是個什麼樣的人?
那天晚上在二二八公園要道別的時候,我問他要去哪裡,他說他要回中正紀念堂附近。我突然想到:對,我不知道爸住在哪裡。原來他住在中正紀念堂附近。我那時一部分想追問地址,另一部分又不太想知道。我最後沒有開口。他說他要坐公車回去。他說他喜歡坐公車,因為可以看外面的風景。我記得那時我心裡想著,那很像他會喜歡的事。
常發現人走了之後,大家都只會說他們的好話。以前我偶爾會覺得,那麼做是否是一些不誠實,是否是一些選擇避而不談,是否是一些刻意偽裝、刻意隱瞞。我現在才知道,那麼做沒什麼奇怪,沒什麼欺瞞,沒什麼不自然。那麼做不是刻意,甚至不是選擇。因為我現在最常想起的,真的都是爸好的地方。
爸是個很有好奇心的人。甚至在他生命的最後那一年,那時他已經沒辦法自己出門,但他都還是會看影片關心時事、吸收新知。我明明比他更常出去外面,但是他總是比我知道更多世界正在發生的事。他熱愛歷史,認識好多我不知道的人名與他們的故事,多到有時候我都覺得他在瞎掰——畢竟怎麼可能知道那麼多——但去查了之後才發現他講的都是真的。他過世之後我常常後悔,想我當時應該少一點擔心、少一點賭氣,更常推輪椅,帶他出去看對面河堤的花。
我想爸也是個善良的人。或至少在善惡這個過於簡單的光譜上,我會把他放在偏向善的那一端。當然我不是一直這麼認為。在他離家,以及後來回家的這些年,我已數不清我多少次覺得世界上怎麼有這麼壞的人。但是我後來才發現,他其實是忘了自己是誰了。
我想我會努力幫他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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