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d Potato

對唸外文系的孩子來說，荷馬的《伊利亞德》，跟希臘神話裡的預言一樣無法逃脫。

傳誦兩千多年的史詩鉅作，故事的壯烈淒美，震撼絲毫不減。神祇攪和的時勢造英雄，命運和自由意志的世紀爭鬥，高下早已分出，然凡人仍舊不願放棄，固執地心存僥倖，做無謂而僅剩意義的抗爭。大一初識《伊利亞德》，印象最深刻的兩件事：一是教授特別點出的，Achilles 那無可平息的超凡震怒（rage），二是那眾多史文學家議論紛紛，仍不得共識的問題——Achilles 和 Patroclus 兩人，究竟是朋友，還是愛人？

當時聽到這個問題，才發現自己被騙了十幾年。回想起 2004 年那部改編電影，《特洛伊：木馬屠城》（Troy），這個問題毫不拖泥帶水地被閃避過去：Patroclus 直接成了 Achilles 的堂弟。傻眼，害我一直以為他們是旁系親屬關係。雖然有如此令人惱怒的改編，這部電影作為我的童年回憶，讓我還是對之抱有特殊情感。它處在芭樂和史詩之間的模糊地帶，有宏偉的戰爭場面、幾句讓人難忘的對白，也有俗爛的愛情線和前述來亂的詮釋，可謂娛樂百分百。很明顯，這不是多麼深刻的改編，即使有稍微帶出 Hector 和 Achilles 兩位英雄受命運擺弄、被捲入荒謬戰爭的不情願，以及彼此之間另類的惺惺相惜，還有一幕 Priam 懇求 Achilles 讓他安葬愛子的催淚片段，整體來說大多角色還是平面，尤其 Patroclus 單薄的份量更讓 Achilles 後來的震怒與悲傷削弱許多，成了日後迷因的取材來源。

反觀 Madeline Miller 在十多年前改編《伊利亞德》的著作，The Song of Achilles，為 Achilles 的故事增添了厚度與深度。這本書為 Achilles 和 Patroclus 兩人世紀難解的關係，給了一個最簡單卻最為精闢的答案：Achilles 和 Patroclus 是朋友，亦是愛人。小說以 Patroclus 的第一人視角，敘述他從年幼與 Achilles 相識，一起成長，相知相戀，爾後一同至特洛伊征戰十年的故事。增加了更多 Patroclus 和 Achilles 的背景故事與角色刻畫，Achilles 的震怒不只是增加了合理性，更是令人徹底心碎，讓我們發現兩人的故事，原來是史上最偉大的愛情之一。

自幼尷尬內向的王子 Patroclus，因為沒有明顯才能而被自己的父親和子民看不起，甚至在因為承認自己意外的罪過之後，被放逐至佛提亞，國王 Peleus 的國度。在那裡他認識了該國的王子，那位半人半神，亦受神明愛戴眷顧的 Achilles。兩人天差地遠，卻有如相反磁性相吸，變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原本對 Achilles 又嫉妒又崇拜的 Patroclus，在與他的相處中，慢慢看見 Achilles 如神一般的出眾才華背後，身為人類男孩的純真、調皮，和善良，也終於漸漸放下了那份不自主的敵意，和自己心裡緊抓不放的自卑。Patroclus 與 Achilles 都因為愛而成為更好的人——Patroclus 在愛上 Achilles 的同時，逐漸找到了自己的價值，而 Achilles 對 Patroclus 的愛，則是在他趨近神祇而失去自我的路上，引領他終得救贖的明燈。

也是因此，在 The Song of Achilles 當中，Achilles 原本如天神一般的震怒，變得極有人性。在《伊利亞德》我們目睹這股憤怒對旁人造成的影響，在 Miller 的筆下我們看見這股憤怒對他自己的傷害。Miller 將龐大傳奇的史詩拉到渺小的個人層面，讓我們看見這英雄輩出的大時代中，兩個相愛的男孩，在長大的過程中被無情的世界吞噬，也讓我們重新去思考成為英雄的意義，和追求不朽的代價。

我想這就是改編的美麗，以全新的觀點，為原本情感就無比充沛、規模十分宏偉的作品，注入了新的生命和層次。改編的美也恰如預言的美，擁有著悲劇那矛盾的魅力，令人目眩神迷。我們在閱讀過程中，如神祇一般，只得眼睜睜望著角色一步步走入無法改變的結局，卻又如凡人一般，與角色們體驗著每分每秒，彷彿即便預言已知，真正的結果會如何，還是無從知曉。

The Song of Achilles 是我去年讀過最喜歡的小說之一，而雖然我覺得書已經足夠精彩，一部分的我還是盼望著有人能將它改編成電影，因為我相信利用視覺媒介詮釋這個故事，一定能夠再發掘不同的東西。就讓我在此許個願，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在大螢幕上，看見佛提亞的壯麗美景；看見 Achilles 的母親，海洋女神 Thetis 迷人又駭人的化身；或是看見在那特洛伊城外的沙場上，Achilles 浴血殺敵，暴力美學的展現。不過在這些壯闊絢麗的場面之外，其實我最想看見的，只是 Patroclus 死後，他尚未安息的魂魄望著 Achilles 燒成灰燼，憶起他們年少時，在皮立翁山上訓練整個冬日之後，落在他倆泛紅臉頰上的那幾片雪花，還有兩人最後在黑暗之中雙手緊握，用光芒將冥界照亮的重逢。